[暨南地理·孤岛] 郑振铎“最后一课”成绝唱

  暨大“孤岛时期”这特定称谓,来源于其特定的历史时期。1937年8月13日,淞沪战争爆发,上海沦陷。仅租界宣布中立,日军迫于国际形势而暂时没有侵入。租界这块弹丸之地处于日军占领区的四面包围中,形成“孤岛”状态。

  对于在沪各高校来说,都面临着三种选择:关闭学校、接受日寇和汉奸的“维持”“保管”或迁徙。为了不使华侨高等教育因国难而停顿,暨大师生利用夜晚的黑暗,冒着枪林弹雨,开车往返数十次搬入租界,暨大由此进入“孤岛时期”。


郑振铎(右二)等一批文化名人坚持“孤岛”文学创作。

  我授课的地方,在楼下临街的一个课室,站在讲台上可以看望得见街。 

  “今天的事,”我说道,“你们都已经知道了罢?”学生们都点点头。 

  “我们已经议决,一看到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校门,立刻便停课,并且立即将学校关闭结束。”学生们的脸上都显现着坚毅的神色,坐得挺直的,但没有一句话。

  “但是我们这一门功课还要照常讲下去,一分一秒钟也不停顿,直到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为止。”

  我不荒废一秒钟的工夫,开始照常的讲下去。学生们照常的笔记着,默默无声的。

  这一课似乎讲得格外的亲切,格外的清朗,语音里自己觉得有点异样;似带着坚毅的决心,最后的沉着;像殉难者的最后的晚餐,像冲锋前的士兵们的上了刺刀,“引满待发”。

  然而镇定、安详、没有一丝的紧张的神色。该来的事变,一定会来的。一切都已准备好。

  谁都明白这“最后一课”的意义。我愿意讲得愈多愈好;学生们愿意笔记得愈多愈好。

  讲下去,讲下去,讲下去。恨不得把所有的应该讲授的东西,统统在这一课里讲完了它;学生们也沙沙的不停的在抄记着,心无旁用,笔不停挥。

  别的十几个教室里也都是这样的情形。

  对于要“辞别”的,要“离开”的东西,觉得格外的恋恋。黑板显得格外的光亮,粉笔是分外的白而柔软适用,小小的课座,觉得十分的可爱;学生们靠在课椅上的扶手上,抚摸着,也觉得十分的难舍难分。那晨夕与共的椅子,曾经在扶手上面用钢笔、铅笔或铅笔刀,又意识或无意识的涂写、刻画着许多字或句的,如何舍得一旦离别了呢!

  没有伤感,没有悲哀,只有坚定的决心,沉毅异常的在等待着;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。

  远远的有沉重的车轮碾地的声音可听到。

  几分钟后,又几辆满载着日本兵的军用车,经过校门口,由东向西,徐徐的走过,当头一面旭日旗,血红的一个圆圈,在迎风飘荡着。

  时间是上午10时30分。

  我一眼看见了这些车子走过去,立刻挺直了身体,作着立正的姿势沉毅的合上书本,以坚决的口气宣布道:

  “现在下课!”

  学生们一致的立了起来,默默的不说一句话,有几个女生似在低低的啜泣着。

  没有一个学生有什么要问的,没有迟疑,没有踌躇,没有彷徨,没有顾虑。个个人都已决定了应该怎么办,应该向哪一个方面走去。

  赤热的心,像钢铁铸成似的坚固,像走着鹅步的仪仗队似的一致。

  从来没有那么无纷纭的一致的坚决过,从校长到工役。

  这样的,光荣的国立暨南大学在上海暂时结束了她的生命。默默的在忙着迁校的工作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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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是郑振铎回忆1941年12月8日在暨南大学上的“最后一课”,同样是他讲坛人生的最后绝唱。从此他再也没有回到他心爱的讲台。其民族气节,足堪媲美我们熟悉的都德《最后一课》,而士人血性更具中华特色。

  何炳松校长:你们能走的,不能在沦陷区当汉奸

  1941年12月8日,太平洋战争爆发,日本坦克开进租界,英美租界的军队进行了少许抵抗之后就投降了,孤岛落入日本人手中。

 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前一天下午,已知租界将要沦陷的何炳松校长语重心长地对众多学生说:“时局很紧,你们能走的,不能在沦陷区当汉奸。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。”学生们当时就热泪盈眶,群情激昂,纷纷表示誓死不做卖国贼。

  12月8日,学校照常上课。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个早上,一切都是那么平静,暨南大学在孤岛开完最后一次会议,会上何炳松校长作出了暨大历史上最为悲壮而又血性的决定,“当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校门时,立刻停课,将这所大学关闭。”在宣布散会的那一刻,校园里又响起了大家熟悉的上课铃声……

  史海钩沉
  
  刻骨铭心最后一课

  《巴金传》作家、当年校友徐开垒回忆说:

  我像往常一样,从家里坐电车到学校,坐在教室里,讲课老师是王统照老师,上大学一年级国文课,那天教的是陆机的《文赋》。那天老师的脸色非常严肃,课堂上一片静寂,而我们回头从阳台上望下去,康脑脱路上却是一片乱哄哄,但见日本军队卡车正在马路上横冲直撞,卡车的喇叭声像鬼哭狼嚎。王统照老师像法国著名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《最后一课》里的韩麦尔先生那样认真地坚持讲课,在到剩下最后一刻钟时间,他才终于放下讲义,讲课程以外的话了。

  他的神情是这样严峻,在他黑瘦的脸上,从玳瑁边眼镜里射出极其严肃的眼光,用十分沉痛又十分关切爱护的口气对我们说:

  “同学们,刚才何校长与我们许多教师商量,决定向全校师生员工发出通知:学校从现在开始,停办了!因为日本军队已经开始进入租界!我们决不能让敌人来接管我们的学校!今天这一节是最后一课,我们现在要解散了!”……

  多么沉痛的现实!多么使人刻骨铭心的难忘印象!这时我又忽然听到王统照先生对我们讲话了:“同学们,你们都很年轻,都二十岁不到吧?我们的日子正长,青年人要有志气,要有能冲破黑暗的精神,学校可能内迁,你们跟不跟学校到内地去,何校长说过了:这要看每个人的家庭环境来定,不要勉强。问题在不论留下来,还是跟着内迁,都要有个精神准备,这就是坚持爱国,坚持抗日!”

  □ 本版整理:陈枫 张昊

  

日军侵入的情景。

  “孤岛时期”的南京路。
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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